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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昔笺记》(致敬红楼,求大往事,世情长篇)

第十三回:瀛台阅兵将士泪别 玉堂换帅师生殊途

词曰:

满堂兮美人,忽独与余目成。

接上回。话说那夜剧场合唱失利,姝儿颇感自责,不想学长学姐全不在意,反劝学生好好享受军训余日。彼时星月辉映、夜犹未深,姝儿正浆洗迷彩,忽闻短信至,原是郝学长召唤来舍协商连会事宜,因姝儿乃音律教主,便宣其带人赴会。姝儿亦不愿只身夜闯男舍,故央室友同往,不想小静婉辞道:“饶了我吧,既没精力,也没才艺,就不拖后腿了。”于是姝儿携张、李二人同去。不时入屋,便见郝、汪、陆三人及各男女学生正倚桌谈笑。众人招呼一回,忽听问外一声笑道:“哎呀,我来晚了,芝麻快开门。”原是辰昔与付阳来了。汪学姐展门斥道:“吵什么,大半夜的。”辰昔忙吐舌扮脸地躲进屋里。入内一瞧,顿生惊叹,连日来众人皆袭迷彩,尽是满目灰绿一片,却也日渐习常,眼下骤然穿回各自衣衫,竟登时鲜丽起来。真个是:

草树知春不久归,百般红紫斗芳菲。

此后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凑起主意来。奈何仅有一日准备,亦无法大操大办,只好巧尽心机,弄些智趣游戏,评些稀奇奖项,一众直谈至子夜时分,方各领职散去。

翌夜,合连云集本部,乃知教室内已然布置过,几处彩带旋转,四壁气球环绕,黑板上犹以四色粉笔画着四个秀萌大字:“我爱你们”。一时坐定,郝、汪、陆上台鞠躬致谢,继而武、安、国又敬礼道别,众人见语真情切,纷纷伤怀起来。汪学姐见状忙跳上台主持游戏,无非是些你演我猜、蒙眼取物之类,好在众人一来青春、二来情至,亦能乐得前仰后合。此间三教官又打了一套军拳。姝儿因“黄梅歌者”声名在外,便与玲玲合演了一段《天仙配》,又与文雅同唱了一曲《童年》,台下不知谁起的头,竟也打起拍子和唱,于是合连同歌,满堂欢乐。值此二曲,姝儿这音律都帅、唱练教头,亦算得有始有终、鞠躬尽瘁了。

一曲唱毕,二人旋身欲返,却为陆主持拦下。那陆学姐特意扬了扬声,笑问:“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?回答得大家满意,才准下去。”台下四处起哄,姝、文二人亦只得道:“从没想过,看眼缘吧。”四下戏道:“方一点不行吗?”铭剑更指了辰昔,以他那闽腔嚷道:“像‘偶’昔哥‘降’眼眯一点点,不‘辣’么圆,‘兰’道就没机会了?”闹得二人台上愈加羞赧,于是文雅思虑一阵,柔声道:“我喜欢体贴的男生,希望他是个浪漫且长情的人,可以情意绵延、细水流长。”话音方落,众人犹未解意,姝儿亦正色道:“我的理想是一见钟情、白头偕老,然后倾我所有、奋不顾身,我非他不嫁,他非我不娶,相逢即恨晚,相交如故知,凭谁无可代替,世间百毒不侵,他在人潮汹涌中绝世独立,我自寂寞红尘中守待云开,如此生生世世、永续不渝,就像《牡丹亭》里唱的那样:‘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,生生死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’。”见姝儿所答郑重,台下一时肃静,陆学姐忙笑道:“都听到了吧,爱情在少女心中多么神圣,这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,大家都要学会珍惜,共同呵护这份圣洁无价的情感。”

而后辰昔与付阳说了段相声,演罢鞠躬,正欲下台,两人亦被汪学姐截住。学姐假意训道:“老实交代,之前有没有早恋?”那辰昔素来人多便要耍疯的,遂挑眉笑道:“知道要来求大,趁暑假全分了。”语惊四座,合室哗然。其见状忙摆手道:“开玩笑的。看我这么纯情,家里也管得严,虽然追求者排山倒海、连营八百里,但我还是守身如玉了。”嘘声四起。汪学姐摇头叹道:“信你个鬼,油嘴滑舌,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吧。”辰昔思忖片刻,蹙眉道:“爱情的神奇就在于能打破一切逻辑、击破一切理性,即非理性,也就绝无预设的标准。它是世上最无药可救的病毒,才不管你这宿主愿不愿意、欢不欢喜、准没准备,也不管你的背景、文化、学识、贫富、阶级,反正它就能感染你的每个细胞、每条DNA,让你从此病入膏肓,甘愿做傻事……”汪学姐瞧他又要长篇大论,忙截断道:“说的好听,意思就是你要见一个爱一个,是不是?”辰昔慌忙答道:“不是。我的理想也是择一城终老,遇一人白首,此生不渝。我希望能宠她似个小孩,让她自由、任性又胡闹。”一时言出肺腑,辰昔不觉竟死死盯着姝儿,正是:

动人春色不消多,万绿丛中一点红。
时下眼中仅一人,倾心倾身只为侬。

那姝儿先时还注目倾聆,后见辰昔炯炯双眸直勾勾射来,周围又议论暗起,登时桃靥羞涩,忙低头躲愧去了。汪学姐见辰昔语呆人怔,亦赶忙圆场。岂料那辰昔登时又犯起痴病,此后诗歌街舞、一应奖项、蛋糕庆贺等诸事,竟皆如行尸走肉一般,丝毫记不得了。

却说翌日兵发操场,但见旌旗招展、方阵棋布,更闻喊声震天、军号冲霄。三军依照牌示,列定中央,以待检阅。少倾,嘉宾群集,校长训话,奈何日烈风燥、酷热难挨,兼那喇叭回音重叠不清,故鹊儿未听明白,难以实录。且说阅兵毕,本连果未入榜,然此时亦无人在意了。皆因众教官尚不及话别,却悉被长官撤走,引得众小将离情顿生、哀婉不胜。不时便有狂热者高呼:“教官与校领导在食堂三楼吃饭。”于是那群未走之人又汇集于文化广场,泱泱席地而坐,亦不知谁起的头,众人竟齐唱军歌,霎时声震校园。遂有教官觅至窗边抹泪挥手,一众便又呼唤:“快看,教官在三楼。”

辰昔、铭剑等人此时俱已痴狂,亦不知谁沽来了啤酒。所谓酒壮人胆,何况聚众,遂一行人吵吵闹闹,直奔食堂三楼而去。不时梯停门开,顿有两名战士阻拦劝返。辰昔趁机向内觑探,惟见近处几围圆桌,除了杯盘狼藉,早已空落无人,合军多在远端长官处集结,却是觥筹交错、笑语欢歌。而厅南窗沿下,亦有数名教官正隔着玻璃幕墙,向广场上的莘莘学子含泪致意。值此良机,南境之兵竟不去北庭攀附,辰昔见了不由钦佩,遂隔空执酒相敬,那些战士中亦不乏回敬军礼者。正是:

萍水相逢在别时,浊酒一杯浅交知。
茫茫浮世终独立,皎皎冰心人笑痴。

却说辰昔等人虽是奋力向前,无奈那两战士体格健硕,本就是一夫当关、万夫莫开的,如今二夫同当关,乃如天罗地网一般,架得众小将节节败退。可惜那北庭深处宴舞陶然,哪里听得到这南境的哭喊。故众小兵架不住那两战士的身体力劝,只得旋身回梯,临走时犹觉不甘,踮足环顾一圈,惟见满目军装,终难觅武、安、国三教官身影,于是悻然退去。

不时数辆校车驶至食堂东侧。学生知是来接教官的,不觉伤怀更胜,渐皆呜咽起来。少倾,教官列队而下,目不斜视,默然穿过正门廊檐,直奔校车而去。学生见了,群情鼎沸,纷纷高呼:“教官不要走!”但闻一片梨花带雨、哭号震天。众教官见学生如此,亦是怆然泪下,及至蹬车坐定,忙冲窗外挥手,学生亦摇臂呼应,两厢俱哀。又倏然一声轰鸣,车抖轮动,学生悲恸盈怀、泣不成声,竟都追着校车撕嚷。奈何校车得令速行,一径绕过月牙楼,向东直奔校外。

不觉辰昔已跑过图书馆,正在那通连正门、中有大草坪的甬道上跌撞踉跄,一时气竭力尽、双手撑膝,佝偻喘息不定,心内思绪翻飞。正原地怔着,忽感肩头一暖,回头一瞧,原是付阳。二人相视无言,旋身而返。及至回舍,但见宝硕轻衣简装,正摇着椅子收纳理书,不时觑见他俩,便招呼道:“终于回来了。”二人“嗯”了一声,皆自回座。因无觅水昆,付阳便问:“老杨呢?”宝硕幽道:“人家家住杭城,当然是回家去啦。”辰昔点头,又问道:“你怎那么快,没去送教官呀?”宝硕冷笑道:“有什么好送的,傻子一样。”一语未了,乃觉失言,忙补充道:“我是说,送也没用,又不能真的留下。——再说还要学习呢,差不多也该重启我的学习模式了。”付阳好奇,便问:“怎个重启法?”宝硕笑回道:“以后你们就只能在睡觉时候看到我了。”付阳笑道:“难道你不上课了?”宝硕仰面乐道:“你反应真快。那我更正下,以后在宿舍,你们就只能睡觉时候看到我了。”付阳又问:“你认真的?别几天就打回原形了。”宝硕正色复道:“那绝不会,我从小就是笨鸟先飞,靠着比别人刻苦才到的这里。何况也玩了两个多月,该收心了。”说罢便背包出去了。付阳、辰昔自去洗浴更衣。沐毕,辰昔望着那身褪了几重色的迷彩,怜道:“是不是应该洗一洗,留作纪念。”付阳甩手道:“扔了算了,何苦再洗一次。”辰昔犹豫半刻,亦学付阳那般卷了,一同下楼扔弃。鹊儿劫后回思,那辰昔自此便失了军魂,再无一刻体健如斯,亦无一刻气概如斯,不禁叹曰:

昔年舞金戈,千营共一呼。
晴雨凭天意,寒暑似若无。
闻鼓昼行远,吹号夜引弓。
兄弟共衾眠,同泽偕报国。
豪义迎风荡,忠勇结草诉。
身负虎狼力,血染麒麟红。
而今虚且膘,未老发先秃。
靡靡厉世艰,碌碌乞食蔬。
人皆言尚文,我反劝从武。
宁为百夫长,莫作书下徒。

逝者光阴,倏忽周末已过,众新生迎来大学首课。是日,徐小静清晨梦醒,闻得室友尚在酣卧,便自蹑步下榻,盥漱更衣,正欲背包取钥匙出门,恰见桌上文雅所赠面乳,心念一动,便将此物完璧归赵、轻轻送回了文雅妆台,又回座取出一纸便笺,工整书下一绝,道是:

蓬门何须施粉妆,一编书卷向晨光。
此去必是青云路,蟾宫折桂手余香。

写罢贴于桌上书架一角,又指尖抚过墨迹,转身带门而去。

却说首课在一间大阶梯教室,待辰昔来时,早已是人文荟萃、济济满堂了。正寻坐处,忽听玲玲唤道:“辰昔,这儿。”辰昔闻声瞧去,但见四美齐聚,遂听令赴前,挨着玲玲坐了,而后取出书笔,置列桌上。寒暄过后,瞥见小静身前竟摆着托福词典,辰昔便道:“厉害呀,小静,准备‘师以夷技以制夷’啦。”小静莞尔笑道:“那顺口溜怎么说来着,大一练手大二考,大三挑学校,大四签证往外跑。——当然,这也是我一厢情愿。”一席话听得辰昔云迷雾绕,玲玲在旁赞道:“今儿才第一节课,你把整个大学都计划好了。这深谋远虑的,诸葛亮都要自愧不如了。”姝儿则幽幽谑道:“古有昭君出塞,今有小静留学,那都是准备远嫁番邦,做我中外友谊的和亲使者呢,可敬可叹呐。”小静听罢摇头叹道:“我有自知之明,绝不跟这张嘴斗。”

正说闹间,忽闻一阵步履踢踏、夺门而入。众人寻声瞧去,只见是个戴眼镜的健硕中年,身穿白灰横条菠萝衫,腰系银扣扎孔黑皮带,下着深褐垂丝西装裤,手擒棕亮暗纹公务包,鞋音铿锵,包环叮当,大步流星,直奔讲台。无疑,此人便是传说中的哈佛博士、特聘教授姓杜名金别号琉雪者也,这杜教授自中华毕业后,赴洋游历十年,恰在哈佛修成博士,可谓学贯中西、集采大成。不想功成后竟毅然归国,又因头顶妇孺皆知的名校光环,自然尊成本门泰斗。及至声名鹊起,亦是难逃求聘,这不,也不知求大费了几多波折、几番求索,方得杜教授屈就下嫁,更令吾校蓬荜生辉。

却说众新生瞧见大师来了,纷纷翘首而盼,只见杜金置下手机、钥匙,又自包中寻出一匣硬盘,不时幕中跳出密密麻麻一大堆文件,寻至一个点开,屏上顿显一帧彩页,中有醒目英文大写单词“LOGIC”。杜金举目含笑,轻拍话筒,倏然“咚咚”两声径自四面八方袭来,响彻课室,绕梁不绝。于是合堂愈加安静,杜金乃笑道:“哎呀呀,这也人太多了,感觉就像开演唱会。”台下一笑,杜金又道:“这样不行,太压抑了,还怎么互动?我们在Harvard时候,全班就五个人,一起围着Lecturer上课。有时天气好,就去草坪上围坐一圈,或者去coffee house里找个圆桌,就像朋友喝茶聊天一样,这么着上的课。”四下略有惊叹。杜金指推眼镜,复向众人问道:“你们是来旁听的,还是真的选了这门课?”众人纷纷答曰:“选了课的。”教授又问:“一共多少人。”众人如实答了。杜金不由惊道:“好家伙,这么多人。每人上来说个三段论就该下课了,这在逻辑上就是不让你们说话的意思。——那好吧,既然这样,大家就先听我讲。”

一时无话,单说课间已过,杜金屏退台前围众,挨向话筒宣道:“下课时候,我与课程中心老师联系了,咱们班呀,太大了,保障不了课程质量。所以呢,咱这班一分为二,部分同学下周起上另一位老师的课。”合堂登时炸锅,群情激昂。那杜金不知抢课之苦,亦难晓学生择师之好,故不曾料及民沸如此,乃问道:“怎么了,有什么意见?”前排同学齐声问曰:“怎么分出去?”杜金答:“课程中心会分。”学生又问:“哪个老师?”杜金答:“课程中心会安排。”学生犹是吵闹不绝,杜金正色唤道:“好了,不作讨论了。有意见课后向课程中心反应,继续上课。”众人无奈,只得仰头聆课,于是民声渐息。

半晌铃响,杜金昭告课毕,倏又被好学者里外围住,欲走不能,只得一面收拾,一面答疑。辰昔见了,心中难免诧异,今日不过讲学科史,记了一堆洋名姓,毕竟正课未始,却如何生出这许多疑问来?不及细思,乃跟了诸钗出来,一路只顾说笑,而后又粘着食毕午膳、殷勤送归,方才欣然回屋。刚一入室,便闻付阳哀叫道:“你倒是心宽,这会才回来,还不快看课表呢。”辰昔唬得一惊,直问:“啥情况?”亦疾步回座开电脑,水昆补道:“不用看了,都被刷到另一节课了。”说罢又恨指宝硕,骂道:“就这小子贼溜,居然还能抢回去。”宝硕笑道:“我可是没吃饭就回来抢的,才能感动上苍。”

不时辰昔登入选课系统,那三人亦围拢过来。但见晌午逻辑学课程容量骤缩一半,而同时段忽又增设一班,添了一位老师,辰昔亦划归那位老师课下。付阳忿道:“都一样,全刷走了。刚杜教授那里还有五六个空,等我们吃饭回来,早凉了。”宝硕慰道:“都一样,你们看开点。今天听那教授,还不是那样。”水昆立接道:“那你退了,我马上点,晚上请你吃饭。”宝硕听毕连退两步,摆手笑道:“那还是不要了,我得给杜教授一些面子。——你们再看看,我先吃饭去。”说罢背包出门。这厢赵、顾、杨三人相顾无言,纷纷登床而憩。辰昔复将此事通于姝儿,得知四钗亦被刷了,一众猜度是课程中心图省事,遂将那课程名单前一半人直接移换,而此等学校预选之课,那前一半恰是前三班的学生,故那后三班同学反倒留了下来,诚乃“时也命也运也”,岂料这上官的随意偷便之举,却叫下边学生这般苦恼,正是:

上人轻轻衣拂尘,我辈奔忙苦一生。
十年寒窗百战死,不若求佛小动唇。

却说那午后之课,辰昔依着学长之荐换了班,故不与同院结伴。又因在舍虽卧难眠,遂一早落床更衣,驱车至教室。入内瞧见无人,便在首排讲台前坐了,继而闲懒翻书,不想未及两页反倒困倦了,一时头沉眼饧,枕书睡去。及待醒来,早已是人声鼎沸、座无虚席了。时满堂之内处处欢喜,独辰昔两旁空着坐,似孤岛般与周遭热闹隔绝,遂其愈感寂寥了。岂料正自怜之际,恰逢门口飘来一位姑娘,只见她是:

眉如新月偃,瞳若双星点。两鬓青丝垂半卷,微遮桃花面。白裙连衣绽,玉肌透鲜妍。恰似清波婷水仙,风一摇、惹人怜。

那女生摇步门口,却只踟蹰不前,移眸四下寻坐,颇有那云愁雨忧之态、眉锁目盼之意。真个是:

粼粼双秋水,盈盈在眉间。横月星眸清而暖,一顾倾城,再顾倾国,如明珠夜帐边。
凌波芳步缓,尘香慢俄延。解舞腰肢娇又软,千般袅娜,万般旖旎,似垂柳晚风前。

不想那女生无觅良座,又瞧见辰昔身旁虚席,竟就芳步辰昔身前,轻指辰昔身旁座处,迟疑着细声问道:“同学,这儿有人吗?”彼时辰昔竟痴怔住了,姑娘见辰昔不答,只得娇声又问了一遍。辰昔回神,忙答道:“没、没有,我一个人。”那女生闻言便卸包桌面,自去排头告扰求进,一路传花似的飞至辰昔身旁,点头含笑坐下。——欲知此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,叹:

一向年光有限身,等闲离别易销魂。
TOP Posted: 05-28 23:39 #21樓 引用 | 點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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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:芸蕊片语勘定哲辩 如意只言巧夺市功

诗曰:

绿水悠悠天杳杳,浮生岂得长年少。

上回表的是军训既阑、国子首课,岂料课业初始便遇堂后分班,一众新人悉为名师所弃,终也只得认命罢了。故那辰昔于舍难眠,便早早赶赴午后之课,然此课辰昔因学长之荐亦换了班,乃是抛了那未蒙面之师,遂而不与同院结伴。入室瞧见无人,便寻在首排讲台下坐了,不时枕书睡去,醒来已然嘉宾满座、合室喧腾,独自己两旁空着。正寥落间,忽有一淑丽女生叩座相询,得知辰昔身旁无人,便卸下包,自去排头告扰,一路传花似的飞来,含笑坐下。

辰昔向其乐道:“这可是宝座呢,与讲台直线距离最短,上课声音第一个到你耳朵,你的一颦一笑也头一个传回老师。”姑娘娇声回道:“我视力不好,今儿又忘戴眼镜,只能找前排了,亏你身旁没人,不然我真就考虑躺你前面了。”辰昔忙道:“那还了得,若是那样,你坐上来,我去地下。”姑娘笑道:“那我不成鸠占鹊巢了。”辰昔摆手道:“不然,顶多算我推贤让美。”如此一来二去,两人漫谈起来。原来这女生姓苏,乳名唤作芸蕊,乃法学院新生,钱塘象城人士,生的玲珑乖巧、娇媚无双,却是柔言楚楚耳根软、心思绵绵难决断,惯会逆来顺受、擅长委曲求全,打小家教令如山,凡事莫不遵父母言。迩来大学伊始,渐知自由之妙,遂暗下决心、发愤图强,誓要留为杭邦自由客、不作故乡篱下人,真个是:

因生叛逆思奋进,为争独立始读书。

有诗形容她极恰:

凡事只作三分逆,人前总有七分从。
任尔疾风摧百卉,身在枝头不改容。

书中人后亦有词叹这苏芸蕊曰:

丝丝娇顺好修养,瓣瓣护在花中央。
任风吹又任雨打,纤纤嫩质怎堪伤?
明明芳心蕾中藏,偏偏辞迎无主张。
难拒蜂来难拒蝶,蝇蝇昆蜓窃浮香。
云中蕊,姿凝芳,饮天露,盖冰霜。
皆言辛苦图结果,实则勤勉为独放。
一叶霸道横空遮,夺得玉苞荫枝下。
奈何朽木难寄身,展眼枝败叶又黄。
红艳默默辞树去,残英凄凄返故乡。
故乡犹可嫁秋风,瓜熟蒂落结子忙。

不过此刻二人初识,一时也谈不及恁多,只说辰昔聆芸蕊言语中多有“悉凭父母”之意,顿时心中焦灼难耐,一会劝道:“人生只此一次,谁也无可替代,不管是好是歹,都该自己做主。”一会又言:“人食五谷不过肉体残存,若无选择之权利、自由之灵魂,那跟宠物有什么区别,岂不成了没有思想的躯壳、虚假人生的傀儡。这世间每个人都该尽情燃烧,去绽放与众不同的花火,哪怕它会熄灭、会冷却、会坠落、会沉没,也比从来没燃烧、没升空、没闪耀过的强胜万倍。所以切不可用自己之屈就,去换旁人的满足,唯独辜负了本心。”

芸蕊静静听毕辰昔高论,心中似有起伏,想她不过随口一语,此人却这般火急火燎的,倒着实有些可爱了。因见他炽热恳切,不觉又多说了些,于是辰昔愈加激昂难捺,恨不能当场就替芸蕊起草一份独立宣言了。芸蕊反笑劝道:“好啦,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待我徐徐图之,这会该上课了。”话音未落,但见一个中年男子贯门而入,端的是发须恣意、容貌惊奇,有词为证:

骨骼精壮面皮瘦,潇洒且抖擞。高额似川鼻若峰,容色显昭灼。粗衣布衫老仙翁,唇口髯中裹。更有一双赤耀瞳,射出光如火。

惟见此师急若流星、迅如雷电,一个阔步登阶,疾至讲台前,撇下公文包,又跳下阶来,立于首排正央,对众宣道:“现代文明有两大基石,一个叫德先生,一个叫赛先生。但哲学到底算不算科学,这事众说纷纭。因为哲学往往跟另一个词更亲密,那就是信仰。试想,如果信仰是一种可以被验证、被更新、被修改、被推翻的相信,那它不就是科学?但如果信仰是一份不容置疑、不可否定、不得异议的信念,那它岂不就是盲从?或者说迷信?”言毕旋身登台,跨步黑板前,抄起粉笔,潦草写下“philosophy”一词,更在下方飞起两道斜线。

辰昔低声向芸蕊问道:“这老师叫什么?”芸蕊掩口轻答道:“陈思明。”辰昔闻言颔首,方忖及学长荐课时所告之事。原来这思明乃求大老人了,在此保硕升博,终于修成大学究,做了百无一用的书生。又因久惯于此、无心外任,乃留校作了讲师,生活倒也安适。偏这求大又合并了,继而搞起什么院制改革,直闹得风声鹤唳、人心惶惶。所幸长官们高瞻远瞩,知道窝里的难服众,又秉承“外来和尚好念经”之至理,更庆幸中华大地最不乏智者,故顷刻间连招带擢,拉起一届新班子,欢喜了许多人家。及待尘埃落定,思明知他这枚前朝遗老已然上天无门,便从此自诩为布道者,肆意播撒些开明火种。不想这等哲思最是移性,专能招引学生,于是校内人口相传,渐以得课为荣,此也不止一日了。

闲言不赘,且说思明置下粉笔,旋身讲道:“任何一堂哲学课,都从这个词开始,英文翻译叫做哲学,拉丁文原意是爱智慧。我个人觉得智慧这词也过于深奥。什么是智慧?老子说是道,孔孟说是仁,佛家说是禅,朱熹说是理,王阳明说是知,虽然它们内涵天差地别,却有一点万变不离其宗,即智慧是存在于脑子里的一种东西。——参禅悟道也好,格物致知也罢,乃至知行合一、法天效地,总之智慧需要‘动脑’,也可称作思考、琢磨、分析、推敲、领悟等等。哲学界玩出了个更高级的词,叫做思辨,也就是在‘想’的基础上,加上‘验证’与‘怀疑’这两个动作。——既然智慧来源于思辨,那么请问,陈述句能表达思辨吗?”师至此一顿,众或暗暗摇头,或低声否认,余者皆默然翘首以聆。

思明接道:“世界是物质的,物质是运动的,运动是有规律的,规律是能被认识的,认识是能指导实践的,实践是可以检验真理的,这样的句子是思辨还是告知?含不含要人去‘验证’或‘怀疑’的成分?”一众凝眸探首、纷纷摇头。思明续道:“思辨二字,首先是思,如何才能思?世界是物质的吗?物质是运动的吗?运动是有规律的吗?这才是思,对吗?”众多颔首。思明又道:“那思辨的辨又是什么?”语毕踱至芸蕊身前,面众述道:“有人说世界是物质的,又有人说存在即感知;有人说斗转星移、整个宇宙都在变,又有人说飞矢不动、连射出去的箭都是静止的。若只听一家之言,然后信任它,能不能叫‘辨’?”众皆摇头。思明正色道:“哲学本质就是对人类经验的归纳总结。而我们每个个体阅历简单、视野局限,格局单薄、学识片面,在历史长河中也不过沧海一粟,在此基础的观念又怎会开阔呢?因此我们要海纳百川,唯有见多识广,方能形成尽可能周全的认知,而这样基础上的观点,才能相对精准与可靠,对吗?”众纷纷颔首。思明复道:“很好,你们已经阐释了我的教学方式:广陈百家之说,尔等自去思辨,各修独家智慧。”众学生暗暗叹服。

却说思明唇齿激昂,不觉口中飞唾四溅,那顾、苏二人悉无幸免,如沐杏花微雨一般,落了满书满面的星点。奈何那桌椅悉钉连固定,两人虽竭力后倾,亦不过挪得咫尺寸距,堪堪无甚用处。二人相视苦笑,芸蕊默默取出一张纸巾递予辰昔,又自取一张攥在掌心。然毕竟思明在前,两人虽擎棉纸,亦不敢大张旗鼓地当众抹脸,只得在手里百般搓揉,又暗中眉眼递笑、聊当互慰。

思明却浑然不觉,接说道:“我刚念哲学时候,总有个疑问。我闭了眼睛这屋子还在,这点有什么好想不通的?于是我揣着怀疑,看了毕达哥拉斯、黑格尔、尼采,且不论他们观点对不对,因为‘对’与‘不对’这两个概念本身就有歧义。只说我看了他们的文字,才知道他们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。是在讨论眼睛闭了屋子还在这件事吗?他们认为这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没必要再说,而值得一个哲学家思考的,是我眼睛闭上后,这屋子与我有什么关系;如果一个东西我永远无法感知,与它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?”众瞠目侧耳,渐入冥思。思明踱回讲台,倚着道:“学哲学第一是思辨,第二就是解构。解构那个已有的、熟悉的、信任的思维体系,融纳新的知识、资讯、理论、观点,在思辨中随时重塑自己的思想。否则你就只会摘取片面信息来不断证明自己的正确,从而滑入固执乃至极端的深渊。”

昔、蕊二人见师远去,如蒙大赦,不禁相视窃笑,岂料那思明瞧见了,因未知根由,便道:“你们不要笑,真正的解构是何其痛苦的。为什么每种语言里都有信仰一词,因为不加思辨的相信总是最容易、最经济、最舒适,也是最快乐的。比如我现在对大家说,请记住,以后不要盲目相信任何观点。我猜你们此刻都会表示同意。殊不知这话本身就是悖论,你们若直接信了,不正是不加思辨地信了我的观点吗?”一众接连点头。

思明趋至台前,取过保温杯连饮数口,乃道:“好,现在上第一课。关于唯心与唯物,人类分成两大阵营,一边说‘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’,一边说‘我思故我在’、‘万物皆在吾心中’,在讲各家学说之前,你们先来说说,这问题怎么看?”一语问得突然,合室寂然无声。少顷,后排一男生起身说道:“我觉得这问题完全没有意义,宇宙是物质的,还是意识的;是原子的,还是神的,其实有什么区别?无非都是套上一个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东西,然后管这个东西叫作物质、意识、五行、阴阳,或是神、理、气、元,有什么不可以?不过一个名字,一个代称。人类因自己渺小,就要找精神寄托,而寄托本身就是自我欺骗与催眠。即使今天,我们同样害怕,万一这宇宙其实不科学,那该怎么办。所以我们努力地说服自己信仰唯物主义和科学主义,潜台词就是不要恐慌,即便未知世界,也不过一堆等待被发现的规律而已。说到底,无非就是想保护我们内心脆弱的安全感。”

话音刚落,又有一同学跳起来道:“我认为哲学作为一种上层建筑,就是跟着经济基础走。原始社会生产力低下,认识水平局限,看一花一草、一风一雨都觉得神秘,所以就出现了万灵论,其实就是崇拜一切,希望天地万物都能庇佑自己。后来人类进入封建等级社会,金字塔形的结构,统治者高高在上,就成天灌输天人合一、君权神授,由此一元神论应运而生,正好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君主制里应外合。进入现代,生产力水平提高、科学技术发展,我们飞出地球看太空,显微镜底观察微生物,经济上施行社会化大生产,自然就出现了唯物主义、科学主义,毕竟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,那么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也要与之对应。”

一言未毕,又有人起来道:“我要为唯心主义说两句。地球不是今天才这样的,江河湖海,日月山川,风雨雷电,亿万年来一如既往,可千年前人们脑子里是天圆地方,是三纲五常;而今天,人们脑子里是科学技术,是民主法治。一万年前也有铁矿石、石油田,世界本身没变,只是人类脑子变了,才有了天壤之别,这不正说明世界是唯心的吗?”
语犹未尽,又一人起立驳道:“刚才这位同学颠倒了主次,理论与实践,是从实践到理论再到实践的过程,理论当然可以指导实践,但也得先有铁矿石、石油田,才能够认识到石能炼铁、田能产油,得到了铁和油,才能进一步认识到它们的特性及用途,所以物质性还是前提,而认知活动本身也需要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。否则按照刚才同学的逻辑,宇宙本身也没有变,那我们造不出星际船、时光机,难道是因为我们当代人脑子不行吗?”

一时众生各抒己见,思明倚在讲台旁,几番起杯啜茶,却始终含笑不语。芸蕊轻推辰昔一记,低声笑道:“不发表一下高见?”辰昔回神,挨向芸蕊耳畔,掩口答道:“我从未想过这些,哪有什么见地?我隔壁宿舍倒有个高人,最爱辩论哲理,可惜他不在班上。”芸蕊回眸望向方才起身论道的一干男生,赞叹道:“我也没想过这类玄机,那几个同学都好厉害呀,怎么想来的?感觉跟咱们这些凡人脑袋不一样似的。”辰昔聆芸蕊称赏那些男生,又暗喻自己凡庸,登时没来由地愤闷起来,乃答道:“其实这种哲学最害人不浅,世间尸骨如山、血流成河,两个素未蒙面的人,一出生就怀世仇,却都只为争一个虚幻概念,多么可怕且不值当呀。我看这些所谓思想的本质,都无非‘霸道’二字,都觉得我对你错,得听我的,否则就消灭你,如此顺昌逆亡,又是多么讨厌且自大呀。”芸蕊柔声道:“你说的是邪教和恶念,哲学也有教人仁爱的,不好打死一竿子人呢。”

辰昔聆言正待细说,忽闻后面同学高声激辩起来,一个嚷道:“刚才这位同学就是受了西方个人主义思想的毒害,处处以自我为中心,可地球不是围着某个人转的,我们分析事物,格局应当站在全人类、乃至整个宇宙的角度。”一语未了,另一个截断道:“这位同学信奉集体主义没有问题,只是弄错了一个概念,个人主义不是某个人主义,更不是自私主义、利己主义,它也是站在全人类的角度,只不过更关注事物对于不特定个体的价值与意义,与集体主义并没优劣之分,更无格局高低。”话音未落,又一个同学插口道:“刚才两位同学都是以书本中的定义来阐释的,未免有点本本主义。我认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集体主义,集体主义的本质就是精英主义。说白了,也就是权贵阶层主义。谁是集体?谁又能代表集体?最终还不是通过某种方式选出了部分人,再将他们冠以集体之名。”一时众学生前赴后继、斗志昂扬,这边舌战群儒、那厢口生莲花,正是:

慧如日月思如涌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尔等凡胎愚且鲁,听我说出天地透。

思明静观台下唇刀舌剑,然虽说自由思辨,奈何学生愈说愈露骨,亦不禁心骇起来,遂忙压手止道:“大家冷静,百年来,多少哲学大儒、思想名家,都参与到了这些形而上的争辩中,至今也没有公认信服的答案。辩论所追求的,并不是说服对方的成就感,而是知晓别人角度观点的获得感。”言罢传令休憩,即刻又有一班学生上前围堵,思明宣道:“我也不过一家之言,说多一句便是误多你们一分,若执意要听,等我解决了生理难题再来。”说罢风也似地夺门而出了。

这厢芸蕊敷纸擦了脸,苦笑道:“今天咱俩可算是真正的面授了。”辰昔戏道:“阳光雨露,俱是师恩,也只好受着了。”说罢二人同去洗漱,回来因人多位少,亦是不舍恩师,俱无移座之意。两人说笑间互存了号码。不时思明劝散学生,复又传道解惑。此事别无他记,按下不题。

闲处光阴荏苒,一日午错,辰昔又与李、林、张三钗食堂同膳,餐罢步出廊台,倏闻澎湃劲曲、律动而来,举目一瞧,乃见文化广场上立着孤零零一顶阳篷,篷中乃设一桌,桌前男女二人,衣着时尚、发型奇异,那男的满头黄丝、簇翘冲冠,女子则紫发垂瀑、波浪大卷,两人正随音律摇曳身姿、派发传单。篷内一面大广告,上印着各式型男靓女,中间一枚硕大Logo,乃是“紫金发室”四字,其下直抒胸臆,写着“一日办卡,终生会员”云云。

辰昔见之兴起,提议一同去看。文雅暗使眼色,玲玲会意,嚷道:“你俩去,我们先回了,姝儿记得带山楂条回来。”姝儿忙道:“我哪里说要去了?你刚没吃饱呢?”那二人早已步远,只玲玲回眸道:“消食行不行?”这厢姝儿只得长叹口气,嘀咕道:“这两人真是,你怎么收买的?”辰昔笑答:“许是我可爱呗。”姝儿满面不屑,转又道:“有什么好看的,你要办卡呀?”辰昔一面推着姝儿前去,一面笑道:“你以为都跟你们女生似的,可以云鬟雾鬓、长发及腰呢。”姝儿回瞧辰昔,果见他一头乱麻,已然掩眉遮耳,不觉戏道:“再留长一点,扎个小辫子,配上山羊胡,方是大诗人的气质。”

二人逶迤至篷前,那女子便递来一纸彩页,只见她身形娇小、容颜娇艳,却是未语先腼腆,霎时靥生飞霞、红透桃面,惟有口难言。辰昔含笑接过传单,那女子吁一长气,迎道:“学长学姐好呀,我们在北门街新开了家美发馆,开业酬宾,创始会员——可以咻一下变帅帅美美的,叫人爱得死去活来,要不要了解一下。”顾、林两人首被呼作前辈,忙道:“我俩是新生,何况您都开店了,该管您叫学姐才是。”那女子粲然笑道:“哥哥姐姐真抬举我,哪有老板顶着太阳发传单的?我不过杭漂小小农民工一枚,进你们这种大学更是不敢想,我是没文化的。”辰昔聆言忙慰道:“何必自谦自贱,术业有专攻、行行出状元。都说大学生毕业了全是给你们打工的。”一语逗得女孩乐,便道:“借学长吉言了,你比我适合拉客户,要不来我们店里兼职吧。”辰昔正欲作答,姝儿转眸道:“要不先试一次再说,以后再办卡吧。”女孩闻之,摇着身道:“可是学姐,活动只有这两天,创始会员超级优惠的,过了这村没这店了。”说着自抚了一把那紫罗兰色大波浪卷,果然柔顺丝滑、光泽闪耀,更衬得她面若施脂、眸似点漆、眉如峰聚、唇比红樱,辰昔凝眸打量起来,不觉又有些痴了,只见是:

湖边杨柳春袅袅,恰似十五女儿腰。
轻丝漫舞风冉冉,豆蔻二月醉枝梢。
西子浓淡总相宜,飞燕清媚不矜妖。
朱砂点破玉麟肌,紫发添成海棠娇。

那女子胸口别着一枚银框白底黑字工牌,其上楷印“付如意”三字,后有小巧些的英文字样“Aswish”,书中人后亦有诗叹这如意,鹊儿实录如此,乃云:

春日花发此门中,我为仕子卿为农。
秋叶飘零又相逢,卿犹丰姿我已瘦。

却说如意瞧见辰昔怔住了,轻轻唤了两声“哥”,哪知全无动静,姝儿在旁冷笑道:“这男人有个呆病,也不止一两日了。”遂于辰昔眼前拍了两掌,辰昔倏然回神,姝儿不屑道:“愣什么呢,人家刚说过了这村没这店,热豆腐要趁早,要办就快些,太阳这么大,我可要回去了。”辰昔忙慰姝儿道:“我不过问问,这卡对你们女生折让才多呢,我能有多少。”

如意聆之,忙拉两人入篷内,转向姝儿道:“学姐的发质又密又细,一看就是纯天然的,我们做这行的看到这样好头发,就想给她做一做,一定比我这效果好。不像我们成天倒弄,伤的伤,断的断,开叉的开叉,效果不及你们万分之一。”不想一语竟先令辰昔动了心,忖道:“姝儿素扎马尾,已是泠然若仙,若换作这等雨垂风卷,那真是绢丝绻郎意、长发绾君心,说不出的气韵呢。”遂不待姝儿答言,爽利问道:“一张卡能我们俩人用么?”如意便冲身后男子喊道:“发哥,卡能情侣一起用吗?”那男子头也不抬,只回了声“可以呀”。这厢姝儿正要辩解,如意忙以指抵唇,暗“嘘”一声,又推着辰昔过去道:“那给我哥办一张,要能情侣一起用的。”辰昔此刻心悦,半推半就的,便乖乖找那发哥办卡去了。

这里如意瞧见姝儿蹙眉,忙挽了称叹道:“学姐,您的发质真是太好了,一看就是没伤过,以前您们忙着学习考大学,现在多少可以抽空打理下了。由内美到外,才是你们名校校花的气质。我读书不多,
倒也听过女为悦己者容这句,青春不能长久,及时展现最美一面,也是在乎别人的表现。”那姝儿亦在纯善年纪,故不打断辩驳,只诺诺听着。一时辰昔办了卡,嬉笑着跳回姝儿身侧,旋眸问道——下回。叹:

朝真暮伪何人辨,古往今来底事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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